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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老师-

时间2021-04-05 来源:踏云寻梦文学网

  核心提示:阳春三月,夭夭碧枝,皎皎风荷,暖风熏醉,染了春扉。安静的午后,静静的梳理着自己的思绪,轻轻的敲打着心语,不想惊扰沉睡的记忆,不想扯住渐行渐远的思绪。初春的日头,终究是有了暖意的了,鹅黄的嫩绿轻轻浅浅的...
 

                                        一

    “生活就是一头蒜,老侯你说对不对,再辣也要吃下去。”许康健拿一瓣大蒜丢进嘴里,狠狠地咀嚼后,就着牛肉面咽下去,随后他调匀气息,缓缓说出这句蓄谋已久的哲理。就像那些传说中的英雄降生时,必有风雨雷电等灵异造势一样,老许用生蒜的辣味为他的哲理来造势。老侯吃饭慢,咽下一口面条后才慢条斯理地说:“你就辣吧,早晚要辣出你的痔疮来。”

    我立即想起一句话,上辣嗓门子下辣屁眼子,禁不住扑哧一笑喷出一口面汤来,但最终还是忍住没让这句话嘣出口来。我知道这家小饭馆我们已经来过几次了,活泼俏皮的小老板娘也知道我们是到一中来实习的老师,我得注意影响,尽管此时饭馆里没有其他顾客。老许没搭理老侯的话,吧嗒了两下厚嘴唇示威似的喝起面汤来。

    走出小饭馆,红彤彤的朝阳没遮没拦地普照着疏疏朗朗的行人,亮闪闪的小汽车静悄悄地驶过,学生们的电动车不时地窜到我们前方。不远处一个急急赶路的女孩,紧绷绷的牛仔裤煞是养眼,两片屁股蛋忽上忽下。我忽然想起徐康健刚说的那句饭馆名言来,就说:“老许,现在你想不想吃蒜?”他很诧异地靠过来捏了我的鼻子,又把厚嘴唇凑过来,说:“当然想。”我抬手往前一指:“诺,那里有两瓣,追上去细嚼慢咽吧。”待他们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明白了是指女孩屁股后,老侯趁机跟进一句:“还有浓浓的蒜香幺。”三人哈哈大笑。

    自从实习以来,就业招考的压力就越来越重的包围了我们。大学生们一个个神情诡秘,紧张忙碌得像是上前线,早就没有了真心笑容。这豪放的笑声舒畅的心情,我记得只有在第一次听到有人唤我“老师”的时候才有过。头一次听到这亲切的称呼就好比头一次进洞房的感觉,以为那就是我从此大展宏图的集结号。

    走进校园,早读时间尚早。红白相间的五层教学楼墙上,金字校训闪闪发光:迎着朝霞想一想今天该做些什么,踏着夕阳问一问今天我做了什么。我们在花团锦簇的甬道上踱了两圈,坐在一块石头上,黄艳艳的秋菊吐蕊流蜜,凋零的槐叶悠悠飘荡。

    “啊,这北国的秋啊,特别地来的清,来的静,若留得住的话,我愿意把寿命的三分之二折去,换的一个三分之一的零头……”

    老侯赶紧摸着我的头说:“sire,不必伤感,你可以留在这北国钢城,抒写春秋大梦。”

    我说:“你呀,真让人有点郁达夫了。再过二周实习就完了,你说说怎么这么快就到点了?”老许说:“怎么,你还想实习一辈子啊,我可是等不及了。”

    第一节课是七年级(3)班语文,我们小组轮到郭惠登台主讲。实习老师是分组跟班轮流讲课,我们组六个人,每人在听了指导老师的课后,有上二节正课的机会,也就是刚好可以上完一篇课文。其余时间听课改作业,培优辅差。

    郭惠讲的是《小桔灯》,因为精心准备了好长时间,又是在晚上给我们实习老师讲过后,再做了修改完善的,所以郭惠讲得自信满满,神采飞扬不紧不慢。忽然,有学生举手问道:“老师,‘光脚穿一双草鞋’什么意思?既然光脚那就是没穿鞋,既然穿草鞋那就不算光脚丫嘛。”一石激起千层浪,立即调动了学生兴趣,热烈的辩论使我们也轻松了许多,同时也暗暗叫苦,我们真是低估了学生能力。然而接下来的课就更是难以掌控了。

    郭惠老师拿出亲手制作的小桔灯模型,要找一位小女孩来模拟文中描写送她“下山”,以便于更好地体会文中小姑娘的坚强勇敢乐观精神。结果每个孩子都想当一回冰心笔下的小姑娘,纷纷涌上讲台要抢这盏老师用麻线串起的“小桔灯”,全然不管文中那个小姑娘的“勇敢”,是否就是这样来抢东西的勇敢了。而郭惠老师又怕自己苦心巴力苦苦制作的精品道具被弄坏,于是更加高高地擎起,仿佛一尊胜利女神。学生们有拉她胳膊的,有跳起抓竹棍的,有按住别人肩膀要来夺桔碗的,一片混乱。小胖子李朝本来是被罚站在门口补写生字词的,这时他犹豫了一下,便匆匆加入到了哄抢的人群中。这时分明听到有人哭骂起来。原来是班花任雯的手被划破了,哭起来;又有人尖声嚷道:“臭死了,谁放的屁?”“你,你放的。”眼睁睁看着一堂生动完美的亮相课,就这样淹没在了无尽的哄闹声里。讲台上的郭惠脸红得象新嫁娘,一双毛毛的大眼睛孤独无助的望着台下,我们迅速离开听课席,帮忙维持秩序。

    可是任雯、李朝、高艳还是吵得更凶了,有骂“黑土”的,有骂“余则成”的,有骂“芙蓉姐姐”的,课堂成了他们的演播室,我拖起李朝连抱带拽把他弄到外面走廊里安抚。李朝深陷在胖胖的脸颊里的两片厚嘴唇,嗫嚅半天才愤愤不平地说:“为啥不让我演?凭啥一有好事每次都是任雯的?你们老师瞧不起人。”他没听我解释,又说:“老师,我只放过一次屁,今天这个根本就不是我放的。求你相信我好吗?”我忍不住笑了,说:“相信,相信。”他眼中有晶莹的泪滴在转动,将头埋在我的怀里。我心中不禁可悲起来:放个屁能是没多大的错,长得点胖也不算是错,为什么小小年纪就要承受如此多的排斥和冷漠呢?

    我听到了许康健安慰高艳的声音,也听到了高艳从牙齿缝里挤出的声音:“早晚有一天,我要杀了她!”我周身颤栗,刚刚想好要安慰她的词语,顿时被堵在了喉咙口,噎回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从斜睨的眼神和愤怒的语气中,听得出高艳嘴里的她指的是任雯。

    任雯是班里众多漂亮女孩中最讨人喜欢的一个,老师们也都宠她,听学生说过他爸好像是市人事局长。此刻的任雯将小巧纤细的手指放在了侯老师手心里,老侯在不停的揉搓她的伤口。任雯高挑的身材白皙的肌肤,越加反衬出老侯的黑不溜秋,那种鹤立鸡群的感觉使我想笑出声来,可一看到台上郭惠老师,像是遭秋霜打过的那张苦瓜脸,就再也笑不出声了,而那一种幸灾乐祸就藏的更深了,谁让你不按试讲套路出牌而别出心裁呢?

    郭惠老师背过身去在黑板上写字,学生开始沙沙地抄写。这时我听到又有声音说:“真不是我放的,那有一股蒜味呃。”我再也忍不住发起呕来,赶紧拿手捂住嘴。郭惠老师气呼呼地要大家坐好,思考课后练习第一题,而我却呕得眼睫毛上全是泪花。

 

                                          二

    老许是在接到一个电话后去请假的,那时西方天边大片的火烧云尚未褪尽,晚饭过后人们大多在室外休闲跳舞放松看街景。

    负责带领我们实习的是大学里的班主任�[老师。他住在一中为他提供的另外一栋苏式瓦房里,宽大的屋顶下,两边是对称的房子,窗户一律朝外,门相向开在两米宽的走廊里。一走进廊道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即使白天也需要开灯,才能看清自己要找的房门,但是灯早就坏了,平时基本不住人,也就懒得去修。老许在摸黑探索中敛声屏气小心翼翼地前行。

    就在他专心致志搜寻易老师的宿舍门时,一阵甜蜜的笑声清晰地传进耳朵,又一句似曾熟悉的女声飘来:“哎哟,我的脖子……”接着又是粗重的笑声。他想要伸手敲门,觉得不妥,犹豫一下还是喊出响亮的“报告”,室内声音消失了,门却没有立即打开,再喊报告仍无动静。也许老师不在呢,想要暂时离开,但刚才声音似乎就是易老师的嘛,也没见他出去呀,老许进退两难。又喊“报告、报告”,许久,门才打开了一条缝,明亮的天光象贼一样立刻从门缝里溜了出来,晃得老许马上眯缝起了他的一对小眼睛。他看不清老师,只是简明扼要地陈述此番来意,班主任就迫不及待地答应了他请假回家的要求。

    他连声说着“谢谢老师、谢谢老师”往回退,可他那第二句发自内心的“谢谢老师”已被老师“砰”的关门声,撵进了走廊的黑暗里。许康健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尽,愉快的心情忽而沉重起来,他原想实习请假是很困难的呢,前面有二个同学请假,班主任都是一律不批准的,今天这事顺利得有点受宠若惊。

    农村正值收秋大忙,大蒜洋芋都到了储藏上市时节,进门不久的媳妇忙不过来就给他打电话讲明情况,并没说要他回家,他是突发奇想要去试试看,能不能批上假回一次家。

    老许想是不是因为我是进修的教师专科生,才对我宽松呢?但易老师愉快的心情还是前所未见的,可是也不完全像是啊,似乎还透出点怨怒呢,如果是惊吓那就不好了。许某人的实习鉴定还得拿到手啊!老许就像吞下一颗怪味糖,怪味尚未咀嚼完,甜味已经如丝般弥散开,哎,事已至此,管它呢。准假也好,明天即可以见到自己心爱的媳妇了,总归是天大的好事。

    从夜班车上下来,踏在自己熟悉的故乡泥土上时,媳妇已在路边张开笑脸迎接他了。祁连山下深秋的早晨很有些凉意,新媳妇小巧的脸庞冻得象紫皮大蒜。他伸出手想要给媳妇暖暖脸蛋,但媳妇却已经抢先伸出了自己的双手捂在了脸上,给丈夫亮出来的是新织的毛线手套,茸茸的艳艳的。老许只好搓了搓手问起近况,随后老许发动电瓶车驮上媳妇往家赶,尘土立刻像狗尾巴一样飘摇起来,而那种前胸贴后背的惬意也像尘土一样,迅速弥漫了全身驱散了秋凉。

    秋庄稼正在收获,那些犁翻过的土壤层层叠叠,铺展在这祁连山北坡的洪积扇上。洋芋茎干正在枯萎,黑绿的老杆子像久涉的旅人疲惫地歇息在地垄沟,枝头高擎着的洋芋浆果像绿色的葡萄,肥硕洁白的块茎还蒙头钻在干爽的土壤被子里酣睡。

    老许换穿了一套迷彩服踏进自家大蒜地里,一家人紧张有序地收获着一年的期盼。那些超大的蒜头,露出地面的茎蒂开始腐烂,轻轻一提就断;那些看起来还在争分夺秒茁壮成长的嫩绿蒜苗,根茎却很小。狗日的,苗壮的不一定蒜大。老许在前头踩铁锹挖地,媳妇在身后提个蛇皮袋捡拾挖出来的蒜头,娘在帮媳妇捡拾的同时,负责背运装满的蒜袋,爹坐在地头辫起蒜串。

    许康健抬头抹汗的时候,看到这起起伏伏的身影和遍地深深浅浅的坑垒,心里踏实得像是从太空成功着陆的宇航员。

    下午,爹让他去卖蒜。

    许康健雇了邻居家拖拉机,装了二车摆在国道边。这是通往西宁去的高速路,车多。许康健夫妇像别人一样找了处便于停车的缺口,支好摊子耐心等待。一辆黑色小车飞驰东去,一辆白色小车也飞驰东去。

    媳妇说:“我哥这次考上了,分在泄洪乡学校,是‘三支一扶’,说好第一年白上班不发工资的。”

    “不拿工资咋生活?学费啥时能还嘛?”

    “就这支农支医支教扶助大学生就业的政策,考的人还是太多,不去咋办?”

    “他不是说就算流浪也不回农村吗?”

    “我哥毕业都一年了,明年就好了。”

    说着话一辆白色小货车停在了前方路边,村民们蜂拥而上,托着盘子端着篮子,开始推介自己的蒜头。老许有些后悔,只顾听媳妇说话没注意停车,挤不到前边就退回自己摊子前,眼巴巴的看着司机。司机一路看过推销员们的篮子盘子,却停在了许康健的摊前。老许眼巴巴望着司机,嗫嚅着没有说话,只是反复把蒜串提起来放下,两只脚交错地提起来放下。

    “多少钱?

    “你出个价吧……”

    “我要的多。”

    老许终于气定神闲了:“一吨以上三块。”媳妇拽了拽他的衣角,村民们立即望着老许恼怒地叽叽喳喳,老许没理他们继续说:“三块钱少一分也不卖。”司机伸出二个手指头翻转二下,说二块二,老许说三块,最后以二块八装走一车。

    司机数过钱交给老许,老许数过钱递给媳妇。媳妇坐在塑料布上蘸上唾沫一张一张地数起来,红红的钞票摊开在媳妇腿前,就像是等待整理的扑克牌,而媳妇坐在钞票上就像是夏日里的荷花仙子。司机临走时发给老许一支烟,又顺手拎走二串蒜。

 &nb癫痫病是怎么引起的.sp;  货车一走,村民们纷纷谴责老许贱卖胡甩。你知道现在西宁卖多少钱吗,兰州什么价吗,上海什么价吗?有抱怨老许扰乱市场行情的,有批评他拿着国家工资分不清蒜苗青草的,有人干脆讽刺他书都念到驴槽里去了。老许陪着笑脸给他们一一敬烟,媳妇抿嘴偷笑。

    接下来的生意老许是一单也没做出,只要司机一来总有许多人围着,走不到老许摊前,可是别人也没有卖出多少。老许干脆给媳妇背诗了:“采蒜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媳妇咯咯的笑:“错了、错了。”老许说:“没错,认真听,久在学校里,复得返自然。”媳妇说“胡编,还是讲故事吧。”老许说:“听过《卖蒜叟》的故事吗?给你讲一个。”媳妇就仰起脸成了他最听话的学生。眼看红日西坠,老许又热又困的时候,才走来一位买主商量半天卖了十斤。老许让媳妇收了整钱找了零钱,买主又揪了几个蒜头,汽车才冒出一缕青烟消失在晚风里。

    有人支起帐篷拧亮手电筒昼夜卖蒜,老许不想卖了装上蒜拉回家。跟娘说会儿话询问了爹的身体状况,说:“再过半月实习就完,到时候要放一周假再来卖蒜,估计还会涨。”又动员媳妇将今天的蒜钱如数上交公爹,天已很晚了。

    洗漱完毕躺上柔软的床褥,才有闲心再次仔细审视媳妇。虽经历风吹日晒皮肤有些红黑,可脸庞轮廓分明,肌肉紧致,身材凹凸有致,媳妇不多说话,正是老许喜欢的那种。老许搂着媳妇双手上下摸索,越过宽宽的松紧带,老许摸到了媳妇内裤底的一个破洞,丝丝缕缕的棉线纤维咯手。惊愕得老许扭亮床头灯要看,媳妇夹紧双腿不让看,拉拉扯扯中嘶啦一声完全破了。媳妇有点愠怒,老许更多愧疚,一把抱紧媳妇颤声说:“苦了你了,明天去镇上买条新的。”媳妇哽咽着说:“爹又犯病了,咱家还得买拖拉机呢。”老许说:“都是男人无能,让你受苦了。”媳妇用手背蒙住了老许嘴:“谁说你无能哩?”老许就想起五一结婚时,自己一夜能干五次的记录,两腿一夹仰面朝天,“嗬”的一声把媳妇卷上自己的肚皮。

                                        三


    我正在埋头认真备课,下周就该我登台,正式讲课了。我主讲的内容是作文课前辅导《怎样巧妙设置悬念》,忽然一张淡绿色纸条伸到我面前,下了我一跳。急忙扭头朝后看,一张红红的咧开的大嘴几乎撞上我的嘴,晃动的一头卷发已掠过我鼻尖。“拜托,你想吓死我吗?”待我看清灿烂的笑容后,我还在气恼地质问:“你不知道昨晚刚听过鬼故事呀?”可是这张脸依然笑容可掬,纸条在我眼前一个劲的抖,反问我:“请客不?”我扭回头不咸不淡的答复:“请什么客?”

    她把单子伸过来要刮我鼻子,我才一把夺到手仔细看,原来是《甘肃日报》社寄给我的稿费汇款单。

    “哎,谢谢你了,班长。”

    “请客不?”

    “请,请,但是,求求你以后别这样恶搞,你知道么,刚才我第一反应是魔鬼的舌头来舔我的脸。”

    “瞎说,哪个舌头是绿色的?”

    我换上了笑容:“你的舌头就是绿色的。”

    班长一下子掐住我的脖子:“你敢咒我是魔鬼。”她那长长的发卷梢在我的寸头上蹭来蹭去。

    这张25元的绿色汇款单在我兜里深藏着的时候,同学们看我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我明显能感到那些人嘴上说着称赞的话,而背后不定多么的瞧不起呢。这就使我不得不抓紧时间下决心了,而真正促使我要去见报社领导的念头蓬勃起来的,还是在厕所里听到的几句话:“写得再好还不是农村老师?一样要滚回山沟沟。”那一刻我几乎晕倒在那个城市厕所里。我要改变宿命,去实现那个绯红的梦想!

    这个梦想在我八岁的时候落地生根。那时我追着拖拉机要和母亲一起进城去看交流会,以至于拼命飞跑扳住拖拉机屁股不撒手,待大人们将我提溜上去后,母亲又喜又气骂我甩掉了一只鞋,而我却仰起眼泪道道的脏脸,带着胜利的自豪向全车人声明:“我也要进城!”

    当天下午,我鼓足了十分勇气,偷偷从一中后门溜出来,沿着河口西路穿过胜利中路一直走到位于兰新西路的嘉峪关报社。

    深呼吸轻抬腿压抑着咚咚作响的心跳,像一只小老鼠一样,偷偷窥伺着三楼社长办公室门上金灿灿的黄铜把手,最终泄了敲门的勇气。挪步到副社长门牌下,仍然没鼓起敲门的勇气,我知道他们特别忙碌,一旦遭到拒绝就没有了机会;也许此刻办公室坐的正是大人物,那我更接受不了那份威压。我不知道敲开门后,设计好的一连串推介词能否背得出来。我像一株畏葸的阴沉的枯败的芦苇似的缩在楼道里。

    就在我猫腰缩头后悔自己的冒失时,社群部办公室走出一个男人,他看着我,我冲着他点点头。他问我找谁,我说找社长,他说不在。我松了一口气,快步迎上去说,那我还是找你吧。

    他再次回到办公室,我看他也就三十左右,比我大不了多少。我的胆量才大起来。一边说明来意,一边从塑料袋里往外掏作品。他哗哗的翻阅,我在旁边指出我的作品的位置所在。他在我那首十四行小诗《老师的手》上停留时间较长,我马上说模仿曾卓的风格;当到了那版刊有“曲苑杂坛”女主持人照片的版面时,我又一次被女主持人自然甜美的笑容感染了,心情自豪的指着照片右侧说:“这就是我的散文”。接下来还有几篇散文通讯,他已没有耐心看,只是轻轻地说:“写的不少,只是要进我们报社来工作,还得有很多硬件,现在你还不行;至于招到市里来教学,听说更困难,都挤破头了。”说得像嚼冰糖一样清脆、多汁而响亮。

    就像一个媒婆真相曝光被夫婿家赶出来那样,我几乎要哭出来。他从名片夹里优雅的弹出一张来递给我说:“以后有什么好素材好作品,都可以给我打电话,我们可以交流。”我垂下脑袋看到他叫魏晋楚。

    走出报社大楼,兰新西路大街上没有几个行人,空旷的跟五月的村巷一样,宽阔的有点寂寞。街边花坛里落满了尘土的花花草草开得开败得败,都蔫头耷脑的蜷缩在铸铁围栏里。个别勇敢的探出栅栏的英雄,也被人踩车碾而断胳膊少腿,没人回味当时血淋淋的场面。我买了一瓶啤酒,喝了几口感觉像冰一样凉,伸手浇灌给围栏里的花草,我的喉咙也不自觉地跟着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吃过晚饭,我在宿舍门前的球场狠命投篮球。旁边场上实习老师与中学生的对抗赛已经结束,实习老师光着膀子仰起脖子灌啤酒,有人叫我过去喝酒,我说:“要喝就喝烧烤啤酒!”再没人理我。我就一次次的练习投三分球,仿佛那篮筐就是魏晋楚的头。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这时我们班长捡了我的一个软蛋球,兴冲冲地跑进场陪我对投。我懒得理睬她只顾自己投,可是她有意无意地偷眼瞟我,使我不自在起来。才看了几眼,发现还是一头栗子色卷发飘来荡去,抿着薄薄的嘴唇不时透出笑,胸前两只小兔随着跳跃而颤动。我那股狠命投球的力道渐渐被她以柔克刚了。

    夜色像霉运一样不请自来,笼罩住球场,远处路灯的微光昏黄惨淡,模糊了球场的分界线,却把我和班长的影子重重叠叠。我们由投球变得投缘,说实话,上学期间,我从没在心中给班长留下哪怕丁点坐标。可谁知今夜我的心田,却长出了一株弯弯曲曲的小豆芽。

    班长轻启薄唇,缓缓叙述学生跟她之间的趣事,也说起她曾经在酒泉超市,租赁柜台叫卖小饰品的传奇。

    “还是城市好啊,别看酒泉人不多,自从玉门石油鬼子搬过来,那物价就蹭蹭地窜上来了,三毛钱进的小发卡卖五块还抢手呢。”

    “你开超市吧,准暴发。”

    “嗨,今非昔比。那年我才十九,生活所迫,一平米三百块的月租,我一口气干它八个平。现在没这胆了,老喽。”她把球抱在胸前吻了一下篮球。

    “老班,你真是个聪明的店主,你就把我招去吧,你当老板我当伙计,绝对黄金搭档。”

    “你跟着我呀,人家还以为是你拐卖妇女呢,再白些就好了。”

    “再白些就好了”这是我第二次听到班长这么说我。第一次听到是在教室里上自习课,大家都没事可做各玩各的。我用食指和中指,轻轻地弯卷坐在前排的她的头发,看着午后的暖阳穿透她的发梢,慵懒地落在我空旷的课桌上,阴影长成小草长成篱笆长成森林,我则流着口水放牧心情。本来玩手机游戏的她忽然歪过头来枕在胳膊上,坚定而柔和地说了句:“你要是再白些就好了”,引得全班哄堂大笑,而我则像被当众逮住的贼一样又气恼又羞愧,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还有同学帮我给这句话做三维分析。

    今天在这昏黄的路灯光下,我又一次听到了这句耳熟能详的“再白些就好了”,但更多的听出是真心期望。要我再白些,这就是说现在的我还没超出能接受的限度,我有多黑?可是我脸黑心不黑呀。

    于是我说:“报告班长,其实我就是一头大蒜,等你帮我脱下红黑的衣服后,浑身还是很白的吆。”

    班长愣怔几秒咧开细长的嘴唇,缓缓吐气:“要是曝晒三天又会怎样呢?”她说话时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瞄准射击。

    我的犟脾气上来了: “那么你说说,嘉峪关城的‘城’和万里长城的‘城’是不是一个城?”

    她无奈地耸耸肩说:“回去睡吧!”我说:“梦见我哦。”

 

                                           四

    当我还在被窝里温习昨天的失落与收获时,就听到郭惠隔窗叫许康健去早市买菜。

    镜铁市场里早已人潮涌动熙熙攘攘,仿佛全嘉峪关的市民都集中到了这儿。老许像是涸辙中的一条鱼,张着嘴东张西望。拎着菜袋一会跟紧郭惠,一会被人群隔开。郭惠一会站起来询问农药喷了几遍,一会蹲在地摊前翻捡最新鲜的菜蔬。专注内行的样子就像是人才市场里的招聘考官,刚下地的饱满的蔬菜一个个都是应届毕业生。

    “请你放尊重点,已经是第二次了,啊!”郭惠丢下正在剥皮的一颗白菜,转回头低声怒骂。老许莫名其妙环顾左右,依然是挨挨挤挤的人群。当她看到郭惠脸红的像是初升的太阳,而旁边却没有能被祥光普照的峰峦时,才紧张起来,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郭惠一看这样子,气呼呼地甩着马尾一样的披肩长发,扭扭捏捏的向市场外走了。许康健拎着袋子纳闷了一分钟,才拨开人群追了出去。

    “哎,你咋的了,大小姐?”

    “老许,你摸我!”郭惠呼哧呼哧喘气,高耸的胸部也在老许眼皮下一起一伏。

    老许扭过头去:“摸哪?”

    郭惠扭过头来:“你知道。”

    “我不知道。”

    “你是不是想媳妇想疯了,摸我屁股啊!”

    老许骇然:“什么时候啊?”

    郭惠扭过头去鄙视着远方。

    老许‘哐’丢下菜袋转身走进市场。郭惠惊恐地问了句:“你干吗去”?老许头也不回汇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老许努力的回忆,刚才在郭惠身边有可能下手的流氓形象。他后悔了,这里不是咱泄洪乡,这么多人,自己当初又没留意保护人家屁股,就仓促决定抓流氓,但是如果不抓呢,自己就永远脱不了干系。

  &nb杭州#!好癫痫医院sp; “老许回来”,是郭惠紧张的声音。老许已如箭在弦上,不能终止人丛中的搜索,他要是发现谁的屁股上有别人的手,那就毫不客气逮住它,以此洗刷自己罪名。他的目光集聚在许多屁股上。那种肥大而且平坦的多是男人的,而女人的就尖圆而且饱突,撑持、摆动在各种面料的裤子里裙子里,就像秋天丰收的一头头大蒜。这样想着,老许就有了注意蒜头上的蒜苔蒜苗的心思。他看到屁股以上的部分,有挺拔的有肥壮的,也有瘦小的瘪缩的,就觉得城里人也没啥牛哄哄的,自己也不再是那根久旱的蒜苗了。

    前边是个很大的地摊卖辣椒。一位女子正蹲踞在红红的辣椒堆里,把辣椒翻过来翻过去,短装上衣蹭上去牛仔裤低腰绷下来,露出白白的脊梁沟引人注目。老许的鼻子眼里酸溜溜的,仿佛那不是一片肉而是一条河沟,河里不是水而是暄腾腾的沙土。沙土的热从脚心一寸寸地上行,先是很粗很盛,最后仅如一条蛛丝,沿着脊梁一直钻到脑袋里,使整个人变得模模糊糊,到处都是热热的感觉。那直溜溜光滑滑的脊梁沟还在骄傲地裸立着,好像对他挑战。                                           便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眼,这一看还真看出了问题:对面也趴在椒堆里捡辣椒的大妈,红色手包放在身旁。这时一个也在翻捡辣椒的男子拿起几个辣椒,附带就拿起了大妈的手包。老许的心咚咚狂跳盯紧男子,大喊一声:“抓小偷”,转身要跑向小偷。谁知那女子一把抱住老许腿,喊一嗓子“抓流氓”,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老许和女人身上。

    纷纷扰扰的人群骚动起来,老许指着小偷方向喊:“快抓小偷,大妈你钱包。”同时往前挪步,小偷劈面把钱包砸向老许跑了,女子可是拉着老许裤腿不放,大妈爬过来拉开钱包查看后才破口大骂。

    市场保安带走老许,那女子哭哭啼啼坚持说老许摸了她屁股。郭惠又恨又羞,最终还是提供了一中实习老师证明,保安才放了老许。

    “我*,真笨!”老许在食堂做饭时,还是气呼呼地自言自语。拿菜刀把那辣椒拍成齑粉,红红的辣椒水像血一样从菜板上淋淋沥沥滴落。郭惠却说:“老许想开点,世事变幻,早上明显感到有人摸我屁股,起初我以为是你无意间碰到,也就算了,可第二次居然用劲揉,真恶心。”说着她还用手揉了揉,似乎在重拾迷蒙中的感觉。

    “郭惠,我郑重告诉你,那绝对不是我,你想,我提那么多的菜,又没有长第三只手怎么可能去揉你呢?你不要败坏我的名声。”老许停止切肉,将菜刀平放在猪肉上揉来揉去:“马克思啊,借我一双慧眼吧,哪怕一盏小桔灯也好,让我把这纷纷扰扰,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郭惠接茬道“气死我了,城市啊,你就是光脚穿一双草鞋。”

    吃过晚饭打扫完卫生,郭惠邀请老许去跳舞以便道歉,老许婉拒。郭惠于是就求我和老侯帮忙同请。老许不去跳舞答应去喝酒,到了长城小吃城后,老侯痔疮越来越疼独自打车回去了。

    边吃边聊中,老许和郭惠谁也不说早上的事儿,只谈实习感受和个人理想。郭惠要了啤酒,老许说啤酒太苦还是喝“银皇台”,于是郭惠出门到别处买酒,回来的时候带进来一个长头发瘦小子,说是她初中同学碰巧遇上。

    几杯酒下肚,瘦小子很快找到了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反客为主,大谈火车站小区五十七栋楼的装修如何如何,教育局长臧佑衽新家也是他给装修的等等,并要郭惠一定带我们去他家玩,我也搞不清“他家”是局长家还是瘦小子家。郭惠和瘦小子又一次开始碰杯时,老许明显流露出不满,开始大谈知识分子是工人阶级的组成部分,知识分子也是领导力量也得有话语权。郭惠听出了二人的弦外之音,转动手中墨绿色的夜光杯说:“佳人美酒夜光杯,酒不醉人人自醉”。我也随声附和“人自醉啊人自醉”。老许醉眼朦胧无限感慨:“夜光杯夜光杯,无月无灯照样放光辉;酒色清杯色浊,金盏玉杯焉能改其白!”瘦小子起身抓着瓶子对准杯子倒酒,说:“我的老师们,这倒酒也得讲究卑鄙下流的,沿着杯壁慢慢往下流,你才能看清这夜光杯的妙处啊。”

    “什么妙处,我看不见?”

    “你看这先进去的酒啊,都被后来者抬举到了上层,多有意思。这就叫早来者居上。我吧,装修的是高层楼房接见的是上层领导,有意思吧。”

    “屁话,我只听过后来者居上没听过早来者居上。”

    干了一瓶后不敢再喝,打车回校,瘦小子也扶着郭惠来了。同学们大部分睡了,郭惠一进宿舍门就嚷热死了、热死了,打进水来洗头发。那瘦小子居然穿梭于女生集体宿舍的铁床之间,给郭惠递洗漱用品,青春有种很容易失控的残酷力量。当第一声尖叫响起的时候,女生们就像听到起床哨一样,把晾搭在床架上的内衣短裤纷纷收拢;紧接着尖叫声此起彼伏就像除夕夜点燃了爆竹,把瘦小子跟郭惠的脸盆一同滚出了宿舍门。

 

                                         五

    到了第二天老侯的痔疮就再也撑不下去了,他来找我陪他去医院。一瘸一拐的挪动时,屁股撅得老高,似乎这样可以减轻疼痛。滑稽的样子,很容易让人联想起他家县城的那座著名雕塑。在校园甬道上遇见郭惠,我跟她招呼说去医院。郭惠露出甜甜的笑,她那本来就显高的颧骨肉越发鼓突,几乎要遮蔽了那一对如丝如线的眼睛,越显深邃。

    酒钢职工总院两位妈妈般的医生,脱下老侯的裤子就说:“小伙子,已经外翻破溃了,赶紧交钱手术把。”老侯回到走廊扶住墙,委托我去办理。排队到窗口我才知道还差二百元呢,退出来问老侯咋办。回去向同学借吧又怕传开来丢人,老侯就问我嘉峪关有没有亲戚。这一问提醒了我,我想起来有个干姐姐似乎当护士,但不知在哪家医院。我去试着问了几位小护士,终于有人告诉我就在住院部。于是我领着老侯兴冲冲的找到干姐姐,她一个劲儿地说我“长的太像干爹了”,一番亲热的寒暄过后借到钱领到手术室,她一再邀请我晚上到家玩。

    晚上我也不听老侯哼哼唧唧喊疼,直接找到了姐姐家。在一栋低矮的三层楼房里怯怯地敲开门,放下带来的水果时,姐姐还在笑容可掬地向外张望,“怎么就你一个人?”我答得干脆利落:“老侯趴在床上养伤呢。”“你的女朋友呢?”“哪有女朋友,找不到你这样的美人,我也就只好单身嘛。”

    我年轻英俊的姐夫,在我们互相熟悉后疑惑地问姐:“你们俩究竟谁大?”我们各自报了自己的生日属相,姐比我大一岁。

    姐夫说:“看上去老师更像哥哥呢。”

    我羞红着脸说:“没办法,农村干活多晒得太阳多,加上天生显老,这就是我的身份证啊。别说你看不出来,就连我们同窗三年的班长都说要我再白些呢。”

    姐姐说:“别管他,也没有多黑,铁矿黑还值大钱呢。”

    于是姐夫开始大谈酒钢花多少钱买南非的铁矿,怎样兼并太原钢铁,并说自己很快也要被派到太原去了,“毕竟是省会大城市,不能拿这小地方比的。”飞扬的神采使我怀疑,他简直就是从酒钢“创业者”雕塑中走下来的一员。

    姐姐嗲嗲地说:“你走了谁给我做饭呀?”

    这时我认真注意起姐姐,白净的面庞在米黄色碎花睡衣的映衬下蕴蓄着妩媚,这个女孩早已不是小时候游戏时叉腿挥拳,动不动就拿我们当马骑的杨排风了。

    姐说:“当年我在中专读卫校时,干爹还说中专没出路呢。”

    我立即窘得手足无措,仿佛父亲浑厚的男中音又一次响起。扭头去看那个大大的鱼缸,红色黄色的金鱼在假山前摇头摆尾,冲我一张一�q,似乎要用那樱桃般的小嘴生吞了我。

    姐夫没看到我的窘态,接着谈起酒钢股票,忽然问我:“我说兄弟,你们大学生中有买过我们股票的吗?”

    姐姐嘻嘻笑着说:“弟弟是师范生,是来实习当老师的,买股票能当专业呀?”

    姐夫叹口气说 :“现在嘛,干啥也比当老师强。”

    我刚想说老侯就是股票做亏的,可转念就成了“我回学校后就把钱还你”。

    姐很不好意思的说:“不用还,不用还。那同学还你以后,你就拿去花吧,就当姐支助你的学费。”

    我一再坚持要还,向她要了卡号。姐问起老家近况,诉说城里菜价上涨,幸福感下降时,我注意到她十个俊俏的脚趾头,有八个开始俏皮地抓挠地毯。姐夫一直搂着姐姐腰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向下滑了。

    我谢绝了姐姐要留我住宿的热情,也拒绝了出租司机要送我回去的殷勤。行走在昏黄的路灯下,任灯光把我影子拉长又截短,今晚注定又是一个几家欢爱几家愁的夜晚。姐说的没错,我是个当老师的,一次次回家途中,我都在既爱又恨地眺望那些红砖红瓦的乡村学校,憧憬着哪一处房子会有我的宿舍。也许运气好的话,将是一名农村初中或小学老师。到时候,别说没条件买股票,就是买彩票也得坐车到镇上去,车票比彩票还贵啊。假如时运不济,那就不知到那儿去建筑红砖红瓦的房子了。

    回到宿舍时大家尚未睡着,还有人窃窃私语。我爬上自己的高铺,铁床不断的吱呀。邻铺哥们悄声说话了:“你还没晃够啊,爱丽舍功(宫)课复习几遍了?”爱丽舍是我们对色情发廊的通称。

    “到皇宫去了,羡慕吧?”

    “皇宫当太监去了?”

    “不跟你斗嘴,告诉你,我姐家房子装修得真像皇宫。羡慕死我啦,你说我们啥时能住上那样的房子呢?”

    “那是党中央考虑的问题,告诉你,今晚可乱成一锅粥了。”

    “你们这群孩子,只要爹一不在家就开始上房揭瓦,是不是欠扁?”

    “你还爹呢,能当明白孙子就三呼万岁喽。”他抻抻被角说。

    “详细汇报,怎么了?”

    原来郭惠的男同学又来了,当着大家的面,在宿舍门前的树荫下给郭惠洗头发。秋日夕阳照进郭惠半敞的胸膛,晃晃荡荡的,那男人两手泡沫,搓着郭惠的耳朵、下巴、脖颈,有人实在看不下去,要她注意影响,结果险些动起手来。惹恼的郭惠一下爆料出伙食账目上可能存在的泡沫,于是那些长期负责买菜的人可是不能答应了,其他许多人也趁机跟着攻讧。眼看着派别势力形成,新仇旧恨就要一次性清算。带队的老易才姗姗来迟,总算暂时弹压下去。把个老易气得敲着篮球架,连声说:“师道之不复可知矣”,非常滑稽。

    “你看着这事早晚还要爆发。”

    “多大个事,不就几个萝卜白菜你们就眼红成这样?”

    “你是真不知道啊?多亏班长牛,关键时刻一只手就把何国资制住了,要不然非打仗不可。郭惠的那小子临走放出狠话,只要郭惠喜欢嘉峪关,他就去找臧佑衽局长,看有谁还不服气?”

    我说:“他就吹吧,自己连个窝都没有,还想着给他人筑巢呢。”

    “咳,他说了,臧佑衽是市教育局长,新房装修款他还没要呢,要是老人家出面,准能在招考分配时起作用的,你说招谁不是招呢?”

    “你说这局长愿意帮这个忙?”

    “有啥不愿意的,那装修款是多少哩,别人想送都送不进去,关键看郭惠啥态度。”

  &n中医中药治疗癫痫病管用吗bsp; “臧佑衽,臧佑衽,多好听的名儿,羡煞老夫!”另一位同学似乎在梦呓。

    “啥态度,从头到尾护着那小子跟我们做对;看她今天逢人就笑合不拢嘴的小样,还能有啥态度?”

    我才记起来,早晨她那夸张的笑容,我还以为是嘲笑老侯的丑态呢,原来是她已经暗渡陈仓曙光在前的宣示。这不能不使人大跌眼镜:我苦学三载耗资六万连盏进城的小桔灯都摸不到,这小子几句话就送过来一排探照灯,一下子照得郭惠通明透亮。

    我忽然有了尿意。

 

                                        六

    根据一中校历安排,本周星期天进行家访。

    首先选择任雯家,住在兰新西路离学校不太远。我们依照注册表所填信息敲开任雯家门时,却只有任雯一人在家,爸妈出去没回来。她的正式班主任就有些挂不住,显出不高兴的样子,责备家长不负责任,说好了的事就不该再出去。任雯不慌不忙地给我们递饮料,俊巧的身材在房间里轻盈往来,一颦一笑总是透出那股与生俱来的高傲与大方,随后接通了爸妈的电话。班主任老师和她爸通话时态度非常谦恭,表扬完任雯的聪明漂亮懂事,汇报完学习成绩,又谈学习状态,又谈学习中应注意的误区以及营养搭配。强调一定要注意字词积累时,我们听出来她爸是被团市委书记约出去谈事儿,暂时回不来。她妈怪我们来晚了,她等了一会就去做头发,正在蒸汽呢,很不好意思。

    见不到她爸我也有些许失落,原来准备伺机问问我的事还需要哪些硬件。既然不在,我就只好有意无意地注意起她家的室内陈设装修,并不豪华奢侈甚至还不比姐夫家强呢,最抢眼的就数那台五十三寸的大彩电了。

    大家一路唏嘘来到高艳家,她爸非常客气地将我们迎进门,她妈很快就摆上了一桌子好吃的。我心里油然而生一种当老师的自豪和幸福。瓜果葡萄撤下去,端上来色香味俱全的烤羊肉、腊肉、炸鱼块、八宝豆腐羹、尤其是那盒蒸面,亮晶晶油汪汪馋煞人眼。

    “高老师,你这是唱的哪出?大清早的搞啥满汉全席。”

    “王老师,艳艳常说你们都很关照她,孩子交给你们我很放心。别客气,平常一直有这心思想要聚一聚,可你也知道我们虽是乡中,可那些七七八八的事儿一样不少,抽不出空闲,今儿机会难得,好好沟通沟通。”

    “高老师,人人都说城里好,可城里也有城里的烦恼,八小时坐班一分钟都不得少,班额大老师少,考一次试单说批卷子就要二周呢,进入青春期的中学生逆反,城里的诱惑又太多,难管。”

    “王老师,来,老师们,来,吃菜、吃菜。我们也一样,好学生转进城里读一二中,留下的没几个爱学习,难教。来,艳艳,给老师们敬酒。”

    我们一边吃菜,一边听高艳她爸诉说乡下老师的苦乐,一边听正式班主任王老师略带自豪的抱怨。老许适当的穿插进一些工资福利的比对,郭惠咨询起招考分配的情况,认真得就像小学生听讲一样。

    我一直没忘记高艳曾经骂过任雯“早晚有一天我要杀了她”的话,始终无法相信,这句霸道匪气的话,会出自于眼前这个留着标准学生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美少年之口,于是我悄悄把高艳拉到阳台上,询问这句话的根由。高艳思索半天才说;“我妈现在上不了岗就是任雯爸在堵路,一个破副局长有啥牛哄哄的。”我惊骇于小孩子的单纯浅薄,说了许多安慰的道理,终于看到高艳的目光从远处收回,那里是酒钢多年堆积成的两座废渣山,灰蒙蒙的笼罩着雾气。

    我们辗转来到绿化街菜市场时,已经过了午饭时分。买菜的顾客几乎没有,卖菜的小贩多数仰躺在三轮车上困觉,秋日暖阳烈烈照晒着肚皮。偌大的市场脏兮兮的空旷,见我们一行人过来,那卖熟食的摊主立即精神抖擞满脸堆笑,就像偷懒的学生见到老师一样。我们打通了李朝家长的电话,很快李朝爸妈就从众多三轮车当中挤出来,拉起我们的手要往饭馆里请。王老师坚持说我们刚刚吃过,就在这僻静处交流一下即可。

    于是来到李朝爸的菜摊前,这是用塑料布扎起的一间大房子,里面当库房外边三轮车上放样品。只是菜已晒蔫,李朝妈指着菜说,晒到下午就得论堆卖了,还是有捡便宜的老太太要这样菜的。他们每天四点去酒泉进菜,六点就得择干净摆整齐开张早市,城里人都讲究新鲜好看。那时儿子还在睡梦中呢,中午放学帮忙看一会摊就在附近饭馆吃。原来叫李鹏太贪玩就改名李朝了,看看,现在又不知哪去了。

    我们有一句没一句的听他妈闲聊,老许早就跑到大蒜批发摊前咨询去了。临走让他爸签了家访意见征求表,我看到那表格上都是无意见或打勾。

    下午我收拾好不用的旧书刊,到五一南路星期天市场去处理。此时游人已稀疏,但仍然有讨人喜欢的好东西,我背着书捆从头到尾转一圈,淘到一部收音机,样子很古旧可以当文物收藏。找到一处合适的位置,我放下书捆开始练摊。很久才有人驻足观看,我立即热情介绍要价一降再降,无奈货品多是大学课本和教授摊派给的论著,虽说是新暂暂的却不如一堆烂菜叶,在这工农商的城市里货不对路根本无人发生兴趣。三小时过去了,只卖出去我收藏多年如今已能背诵的几本杂志。它们是95年的《芙蓉》、81年的《飞天》和97年的《党的建设》,这本《党的建设》是伟人逝世纪念版。

    在交出三块钱的市场卫生费后,我一脚踢飞这堆沉重的书本,看着书页书本像暮鸦一样漫天飞舞,我轻松地放声大笑。满心希望能有人出来指责我,然后我一拳打扁他的鼻梁,然后交罚款打扫卫生,然而却没有。只看见一个个灰头土脸的小贩在弄清我的用意后,纷纷出手捡走了这些垃圾,垫在屁股下当板凳。

    人民商场是嘉峪关最大的综合市场,我决计要买一条牛仔裤。一来可做纪念二来因为流行,自从带领我们实习的易老师穿了几天开始,就有好几位同学都穿起这款牛仔裤来了。我从一楼转到二楼选定一家牛仔专卖店,开始仔细的砍价挑选。一会儿旁边店的老板娘喊了一嗓子“小伙子”,我一个激灵,松开正在比划的裤子直起腰,这时明显的感到我的屁股被拉扯了一下,回头去看一把破旧的镊子从我后袋里抽出,这是小偷正在行窃。胡子拉碴的脸四十左右的年纪,我反腕捏住他的手和镊子“你干什么,穷疯了?”他挣脱我的手一转身溜了。旁边过来一个小伙子挡在我面前,挺横地嚷起来:“叫什么叫?又没偷上。”我停止说话,从裤袋里掏出钱来数,没少。转身追出去开始骂:“来来来,别跑,你从兰州跟到这儿,就认准老子了?”

    二人已混进人群我还在忿忿不平,班长忽然拍着我肩膀“息怒、息怒”,我看到她那张嘻嘻笑的脸,心情舒畅很多。我给班长解释:“这个大胡子,我在兰州东部批发市场就被他偷过一次。这次又到嘉峪关来了,真是阴魂不散。”

    “在兰州就被偷过啊,你咋不说?”

    “说什么,那次有我们宿舍几个哥们呢,我选鞋子在前进后退时,总感觉后面有东西连着,伸手一摸就是这样的镊子,就是这个老贼。贼跑了后,我责问坐在沙发上休息的舍友,为什么不吭气?他们却说没有偷上说啥,等偷上再管。你说吓人不吓人?”

    班长乐呵呵地说:“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

    我惊讶地说:“谁是龟玉,大学生吗?我看一个个都是虎兕。”

    “别想那么多了,来,想买什么我给你挑。”

    我还说:“可惜没把那老贼镊子留下,那才有收藏价值呢。”

    “我的傻哥哥,岂不闻‘股市有风险入市需谨慎’,这句话现在怎么说来着?”

    “咋说?”

    “城市有风险入市需谨慎!”

    我望着面前这位卷发细眼光板脸的女班长,两条罗圈腿在短裙的修饰下已不太明显,通身反倒是散发出更多的成熟,现在已有些可爱了。说实话,直到此时我才想起给她可爱这个评价的。

    班长挎着精致的小包转身跨进店面,我跟在后面望着她的皮鞋说了句:“哎,谨慎谨慎,放屁都得慎之又慎呀……”她回眸一笑,伸手进来揽住我的胳膊。

 

                                         七

    和煦温情的秋阳朗照着市体育场,绿草红花丝毫没有衰败迹象,广场上红衣绿裤的老太太从早到晚扭秧歌,银发大爷兴致勃勃地抖空竹,工地旁有一对青年农民工互相枕靠着休憩,这是全市最大的体育场。雄伟别致的运动场馆里仍然忙着装修,迎接明年的省运会。新筑的塑胶跑道就像老师翻开的教案本。彩旗飘飘鼓乐声声中,市一中学生运动员,正在向全市人民展示良好精神风貌。这种沙场秋点兵之势,令人神情激荡胸怀宽广。那些没当班主任、安全员、裁判助理的老师就闲下来了,我们也就自动放假。有个魏老师是我们学长,热情地帮我们联系去长城旅游。

    出城向西去不远,来到闻名遐迩的“天下雄关”。作为全国首批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向我们这批既是学生又是老师的游客免费开放。望着身旁慕名而来的一个个游客拿钱买票,我们立即尝到那种被尊重的优越感,心情格外舒畅。抚摸着粗砺古老的城砖,行进在苍凉宽阔的马道上,每个人都会觉得自己成了古代将军,指挥着整齐威武的士兵方阵在操练在呐喊。而我更觉得自己就像是踱步在教室课桌之间的过道里,两侧的每个堞每个垛都是自己的学生,都在和我亲切的诉说。这就不免使我想起了李朝问过的问题:嘉峪关城的“城”和万里长城的“城”有什么不同?万里长城要是变成了一座城那将会是什么样子?

    塞外秋风涌进垛口,身上有点凉意。郭惠和瘦小子已并肩站在了关楼第三层,居高临下指点戈壁,也不知瘦小子买票了没。我忽然注意到班长不知什么时候披了件男士西装,宽大的衣服里鼓进了太多秋风,显得她没型没秀的。我*上去一问,才知是何国资的衣服,我一把扯下来说:“还给他”!她惊愕过后生气地说:“干什么你,发神经啊?”我迅速地脱下那天她和我一起买的休闲服,霸道地说:“给,穿上”!她还在生气地扭捏,边甩手边说:“我不嘛”,我说:“你不是想要白的吗,这件合身。”说着借她甩手姿势就把衣服套在她胳膊上,她被我的强势震慑住,没再固执,只是在扭捏中还用双手抻着衣角比试,自言自语:“嗯,不错”。那一刻在我看来天地分外妖娆,那个迷雾中的希望,只要一阵和煦的轻风,就会撩开面纱,露出最妩媚动人的光芒。

    我在这光芒照耀下一直游到“燕鸣处”,何国资拉住我,要聊聊。我想他一定是忍受不了相安无事得过且过,他也不想有人蹬鼻子上脸不管不顾地欺负他的。要知道何国资可从来不是忍辱负重的人,他有自己的原则,他不会对人不好,也不会上赶着对人好,如果别人欺人太甚他是会反击的。我做好了迎战准备。

    然而这次我错了,他说:“sire,你听到燕子矶鸣叫,想到了啥?”

    我说:“你该不会也用石头敲我脑袋,听听比燕子还惨的鸣叫吧?”

    “哈哈哈,太有诗意了,听风看雨那是王维的境界,我问你,你觉得燕子矶的传说像不像我们现在的处境?”

    这没头没脑的话使我踌躇难解莫测高深。

    他把手中的绿茶瓶做了个漂亮的翻转后,说:“日暮乡关何处是,因为城门关得早了才使燕子进不来巢,关在城里的绝望地叫,徘徊城外的悲惨地叫,这是谁之过?”

    我说:“你就咬文嚼字吧,恐怕曹子建再世也说不清啊!”

    他扶着关堞望向远处,仿佛孔子临河浴风,而我费尽眼力却连雄关外的七眼泉景点都癫痫病是否能治疗好呢望不到呢。

     我不免动了恻隐之心安慰他说:“老兄,别伤感,我们都是那颗可有可无的螺丝钉。缺了我,教育事业不会有任何损失,而我离开了教育事业,就很难找到栖身之地喽。”

    “那是你”他说,“前天你的课讲得好,连一中校长都知道了,大大的表扬了一下,高兴劲儿到今天还没过去吧。给我二千块钱也不至于高兴那么久的。你知道么?你理解吗?”

    “嗯,不知道,我们思考的这些事情其实是最简单不过的,圣经早就教导人们不必为物质生活发愁。就连一只小鸟上帝也会照顾它,更何况人呢?我们要做的就是爱人如己。”

    “上帝会照顾好小鸟?那他为什么不在关城门时,为它打开一扇窗口呢?”

    我说:“何老师,想开点吧,哭到了长城可要你赔偿啊。”

    他说:“长城是谁修的,是农民还是农民工?”

    我愣了一下说:“长城是郭惠的男朋友修的。惜哉,他计算不准啊,多出了一块砖,都怪没有请你参与帮忙。”

    他笑的很灿烂,说:“你跟班长啥关系,是不是那一块砖?”

    我说:“我倒是想过,可人家是我的领导哎。”

   “你可要搞清楚”,他用手拍一下城墙,说:“哪个人不想留城里?你敲开城门的板砖可有一摞了,不要过早地关上城门。”

    我抠下一小片砖灰放在他手心里,说:“我现在才发现你就是太缺少安全感,知道么,安全感是自己给自己的,不是别人或是一份工作能给的。你看咱们班长,快乐吧,因为快乐,人就变得宽容自信,所以就觉得世界在自己预想的轨道里运行,就可以掌控自己的生活节奏,不用看别人脸色行事,这样一来就更加快乐。”

   “当然经济也是基础”,他开始寻找班长。

   “经济基础也不一定给人安全感,不然经济强大的明王朝就不会在这戈壁荒滩修筑嘉峪关了。”

   “对啊,问世间能有几人像老许一样,清贫自足,其乐融融呢?”

     我又一次想起了割掉痔疮不能来游玩的老侯,大概他正舒服地躺在床上不疼了吧。

     在悬壁长城我们追上班长,她正拎着一食品袋土坯向山脊攀爬。“是啥好吃的,谢谢你给我们留着呢。”

     “给,大地精华”班长回头嘿嘿笑,呼出粗重的气息说。

    “山上也不缺石头,你拎它干嘛,减肥呢吧。”何国资接过手提袋打开看。

    “你们看,这悬壁长城年久失修,要往上运砖也不容易,我能做的也就是添砖加瓦微不足道。”班长说得很诚恳不像是开玩笑。

    “瞧瞧我们,尽想着找你,就没想到这一层,真对不起秦始皇。”

    “别秦皇汉武的了,你们男人来点实际的好不好?别在下面你捣我,我捣你,捣得乌烟瘴气。”

    我心中猛然一紧,是不是她感到我和何国资争风吃醋打起来后,来找她裁决的,所以她厌倦目前的状况,不想让她的生活轨迹发生改变,给我俩打预防针呢。我俩都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就像残破的悬壁长城豁口,等待她来修补。

    “你们都听好了,伙食费有没有问题也要熬到返校后再说,不要没事找事弄得满城风雨,把脸丢在嘉峪关外!”她生气起来薄嘴唇也会往外嘟噜,我想她的生气不仅仅源于账目风波后被停止职权吧。我俩长叹一口气相视一笑。

    我终于悟到这个城市其实很奇妙:市区街道充满花红树绿车来人往的喧哗,长城脚下依然是盘古开天时的戈壁砾石,宁谧得让人想跟石缝间每一根孕籽抽苔的野草说Hello。

 

                                         八

    我们都以为日子就像是老师拟定的教学计划一样,精准地来了再去。谁知道该来的尚未来,该去的却要提前去了。领队易老师怕局面失控,将我们实习中的矛盾汇报后,学校果断决定结束实习提前返校。

    可是我们小组还有康丽没能上台讲课呢。康丽脸皮真白,人一多就泛红,主动要求排在最后讲,多听听我们讲再登台,把握更多。现在只有二天时间,让她提前讲吧,可老侯的课还有半拉没讲完呢。

    我这个小组长很为难,去找她商量怎么办。她正站在铺开的宣纸前练习书法,还是那副羞怯中透着沉稳的样子,仿佛那是在给自己披肩长发上梳妆。我怯怯地靠近她,她扭头看了我一眼继续写‘永’字八法。说实话,康丽这笔字可比她的长相差远了,师范生的毛笔粉笔钢笔字每年要考核一次的,她的字永远都是间架不稳,后来干脆独创一体,凡是有一竖到底的字,他都把那一竖拖的老长,就像把笔管遗落在了字上,满纸像是撑起了一排排的伞。不知考核过没过关。

    “嗯,进步大大的,苗条了”,我开玩笑讨好她。

    “你也来嘲笑我,我都快累死了,不写了”,她放下毛笔伸懒腰,胸部努力向前突出。

    “大美女,你的课备好了吗?”我言归正传。

    “不是都要over了吗,还备什么课呀。”她不急不恼,永远都把那浅浅的酒窝蓄满了笑,随时可以端出来呈送给需要的人。

    “来实习一趟你上不成课,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正在这时“笃、笃、笃”传来一阵敲门声,有力又不乏节奏。康丽张开的嘴让我看到了唇红齿白,她似乎要回答我又似乎要应答敲门声;她将双手抱拳,拢于胸前向上举,摆个作揖姿势,随后她立即去开门,进来的是一中体育老师,黑黑的壮壮的。我才明白了那敲门声中有广播体操的节拍。“还在运动呢?”体育老师看到桌子上铺开的纸,顺手抓起毛笔,幽了一默。

    “没事练练字,你补完课了?”她双手抓住他的胳膊晃一晃问,同时跳了一下。我看到康丽的肉从上到下无一处不颤,赶紧挥挥手退了出去。

    我低着头满脸热辣辣的走在甬道上,还没到男生宿舍就遇见班长,她一本正经的问我干吗去了,我说明情况,她就正告我:“你可得小心,糠萝卜正在热恋。”

    我问:“跟谁恋?”

    她故作神秘地凑近说:“就是一中体育老师呗,听说那家伙背景很深,现在不是兴体育家教热么,很多瘦弱的宅孩被家教了可以长身体,中考又可以加分。”

我点点头,沉默了。

    “唉,告诉你可别瞎传啊,影响不好。前段她频频进出老易宿舍,现在体育老师又频频来找她。你说说咱们该不该提前结束实习?”

    我摇摇头苦笑:“怪不得她不在乎上课呢,原来是内外兼修,练习好金刚不坏的童子功哎,真是糠萝卜。”

    “明天跟我们一起去玩”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班学生要给我们举行送别Party,你也去”。

    我异常兴奋但还是搓着头说:“算了吧,我还得跟一中指导老师告别呢,明天去买纪念品。这可是易老师交代的任务。”

    第二天午后,我们怀抱纪念品一家一家小心翼翼地给老师送进去,然后恭恭敬敬地取回一份一份实习鉴定。送到最后一家时半路上遇见郭惠,她忍不住好奇要打开包装,看一看我们挑选的茶具。她说:“别把东西送完了到时候有人问起,送了啥样的礼品,我们却说是不清楚,还是过过眼瘾,留下点记忆为好。”

    于是我们在路边休闲长椅上,一层一层小心打开包装,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有一只茶杯居然断了把儿。那种小时候吃饭不慎打碎了碗碟,等待挨揍的沮丧油然而生。望着色彩斑斓的包装纸在午后阳光下闪烁,似乎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群兔子在跳动;那掉了把儿的豁口参差不齐,躺在三排洁白华丽的陶瓷杯具中,就像冬季流动的祁连小河,冰水里边夹杂着透明的沙石和冰块。

    我们怏怏不乐,抱着它重新去买新的。

    正走着郭惠手机响了,正在接着电话时手机就从郭惠手中滑落,我们傻呆呆地望着她。忽然她大放悲声:“班长出事了”。我们疯了似的满街跑,见车就拦。仅仅几分钟我们赶到北大河林地时,救护车呼啸来到。

    白大褂医生将班长抬进车紧急抢救。我傻愣愣地跪倒在班长躺过的地方,湿水印迹迅速地缩小,只剩屁股下两坨还在坚持。我的眼前却越来越清晰的复原出班长形象:栗子色卷发,青紫色嘴唇,湿漉漉的休闲裤聚拢于两腿间形成的沟沟壑壑。

    可以说班长真的具有那种母性的伟大和宽厚。虽然我没有参加她主办的交谊舞培训提高班,她责备过我。但后来还是理解了,因为我放不下第一次跳舞时受过的伤害。那次我兴冲冲的邀请了老乡康丽,结果康丽高耸的胸部像白萝卜一样,颤巍巍的让我难受,因为近在咫尺而不敢低头,紧张的我耳根都出汗了,不得不耸肩擦汗。以至于旁边的郭惠说我浑身燥热是不是吃了康丽豆腐。从那次舞会上逃出来后,就再也没有跳过舞,哪怕班级聚会我也只是表演个诗朗诵就溜号。

    人群包围着洁白的救护车没有人敢出声,和煦的阳光包围着人群默默地散发着热力。老许也在我身边跪下扶住我,我扭过头不屑于看他。

    “都怪我,看见的晚了。”老许有气无力的说。

    “为什么掉进去的不是你?”我的目光想要撕碎他。

    “都怪我,这条河不是我们的河。”老许低下头,声音无处可逃。

    我抬起头沿河放飞我泪眼朦胧的目光,搜索出北大河两岸褐色的砾石、零星的白杨,一直到祁连山雾蒙蒙的七一冰川。

    “午休时间两班学生合为一处,我们本来是在跳舞的,后来合影时三三两两才分开了,高艳和任雯他们拔马莲草编蟋蟀时,不知怎么同时滑进河里。你说她一个女孩子哪来那么大气力,居然能把两个女生都平安送到岸边!”我就想到了她曾经在卖小饰品时怎样用她瘦弱的双手搬运货物,怎样用一只手掐着何国资的胳膊拖离打架现场。同时我也有点恨任雯,斤斤计较寸步不让,才酿成今日惨剧。至于正式老师知道真相后,又将是处理高艳呢还是任雯,我无暇思考。

    有医生问:“当时你们给她吐水了吗?”

    “我把她捞出来时倒趴在坡上,已经用手掏过她的嘴吐了些水。”我才看到老许的衣裤也是湿漉漉的,粘着泥巴。

    我才想起好像没有看见我们的易老师,就问老许,他说电话打不通,可能午休了吧。我突然想到班长这会儿也是在午休吧?李朝爸妈也许已经躺在三轮车上晒肚皮了吧,魏晋楚呢,该不该给他打电话提供新闻线索?也许午休了吧,整个城市都午休吗?

    老侯过来蜷起食指弹一下我的头,说:“走喽,班长住院去了,没事。”我低低地说:“你怎么没有午休”?老侯扭头望了望我没有吭声,一些学生也过来搀扶起我。没有人知道这一刻才是受我自己的意志支配的,我是在为自己可怜甚至可悲的心守灵。

    这时,老许的电话响了,老许看一眼说:“媳妇的。”

    我挤在严重超员的中巴车里像猫一样弓着腰,看见一个个大同小异的脑袋,就像是堆积贮藏的大蒜头,不知道将来,长出的苗是粗壮呢还是瘦弱;向外望去,河边的马莲草已显出黄硬衰败成熟的老相,失去了少女般的丰腴。

    街道路边槐荚满树。

作者:不详 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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